馬斯克的“考成法”：453年前的似曾相識

最近的馬斯克估計有點煩。

三個月多前，還頂着橢圓辦公室行走，美利堅一字並肩王，當代呂不韋，現實版鋼鐵俠，人類之光等諸多光環，被人們稱頌其敢於拼上全部身家下場力挺特朗普的魄力，以及由此帶來豐厚“回報”的遠見卓識。

短短三個月之後，“人設”似乎一下崩塌。美國國內掀起抗議其大刀闊斧裁撤10萬聯邦僱員的示威，海外則因其力挺特朗普在對盟友和烏克蘭的各種不友好立場而抵制特斯拉，導致銷量暴跌（歐洲銷售1月下滑45%，德國下滑76%，澳大利亞前兩個月下滑66%，根據馬斯克旗下的AI Grok的整理），充電站也被點燃。特斯拉股價自然也跟着遭殃，從高點“腰斬”，回到了大選前的起點，逼的馬斯克只能說“長期都會好起來的”（It will be fine long-term），在採訪的神態中充滿了無奈與神傷。

特斯拉股價從高點“腰斬”

特斯拉在海外遭到充電站被點燃等抵制

馬斯克想必是不理解“和光同塵”的處世精髓，估計也沒有讀過“疾風過崗，伏草爲存”的人生哲理，更不懂得“治大國如烹小鮮”的治國邏輯，才會犯天下之大不韙，付出人人喊打“慘痛代價”。又或者，這些他都知道，但只是不在乎，不在乎股價暴跌，不在乎身價縮水，不在乎世人唾罵，只是仍義無反顧的投身進去，認爲要解決美國“病入膏肓”的問題，只能用霹靂雷霆手段才能力挽狂瀾。

究竟是哪種情形，我們無法回答。但450多年前的大洋彼岸，也有人做過類似的事情。

大明萬歷元年，也就是公元1573年，剛剛接替高拱成爲大明內閣新一任首輔不久的張居正（也將是有明一代權勢最大的首輔），內攜10歲的萬歷娃娃皇帝和實際掌權的李太後的全面信任，外有司禮監掌印大太監馮保的大力支持，开啓了轟轟烈烈的萬歷新政。

除了廣爲人知的“一條鞭法”，張居正新政的重要一環還有“考成法”。

考成法，顧名思義，就是考察官員的成績和成就，以作爲獎懲的依據。大明官場歷經嘉靖這個道長皇帝幾十年的仙修，早已崩壞不堪，躺平和怠政之風盛行。考成法的核心是利用“三本账”來整頓大明官場的懶政和怠政現象。簡單來講，一本账是六部用來記錄各地官員需要完成的任務；一本账是六科廊（言官，具有監察稽察之權）備注用來監督六部；一本账則是內閣留底，實際上就是來監察六科。具體的考察方式，是每個月，各科根據账簿進行核查，實行一件，注銷一件；每半年，各科要對應完未完的事項進行通查，並提出處理意見。

不難看出，考成法就是讓整個官僚體系再度“卷”起來，重新“轉”起來。正是靠着考成法，張居正在實施改革的十年間，手握着“鞭子”抽趕着整個大明官僚體系高速運轉，使之如同垂死病中驚坐起，生生改了劇本，給大明王朝又續了60多年的命。

除此之外，考成法也成爲張居正手握內閣進而羈縻整個官僚體系的法寶。此前，內閣理論上並不能直接命令和控制六部和其他官員，只是服務皇帝的祕書顧問機構，主要是通過擬定奏章來影響決策（所謂票擬，通過起草奏折草稿的方式來試圖影響皇帝的決策，但還得看皇帝是不是勤政、司禮監是不是配合，所以內閣的真正權利在不同時期大相徑庭）。但自此之後，內閣完成華麗轉身，考成法使其掌握了官員的獎懲和任免的大權，再加上皇帝的“信任”（萬歷的學習教材都是張居正編的，你就想吧）和司禮監的支持，張居正也成爲真正的“宰相”，有明以來權勢最大的首輔。

巧合的是，453年後的大洋彼岸，馬斯克正主導着DOGE（政府效率部）在美國政府內掀起一場類似的風暴，除了大刀闊斧的削減开支，裁撤人員，還有一個措施是要求聯邦僱員每周提交工作報告，詳細列出完成的任務，未回復者將被視爲辭職。真沒想到，大洋兩岸竟然在穿越了453年後出現了穿越歷史的回響。

馬斯克要求聯邦僱員每周詳細列出完成的任務

有一說一，美國“喫財政飯”的人不可謂不多。截至2024年，美國總共有2356萬在職人士需要財政供養，佔總人口的7%。其中，美國聯邦政府僱員301萬人，佔人口比例0.9%，州政府與地方政府合計2055萬人，佔人口比例6%。截至2024年三季度聯邦+州和地方政府總體財政支出中員工薪酬爲2.33萬億，佔財政支出的21%，佔GDP的8%。其中，聯邦政府員工薪酬支出0.59萬億，佔聯邦財政支出的8%；州和地方員工薪酬支出1.74萬億，佔州和地方財政支出的36%。

考成法給張居正帶來了巨大的成功和權威的同時，也爲他死後遭到清算埋下了伏筆。張居正去世兩年內，就遭到萬歷皇帝的全面清算，不僅所有的榮譽都被褫奪，還被抄家，兒子被逼自殺，自己也差點被开棺戮屍。張居正可謂生前有多輝煌，死後就有多慘淡，萬歷對這位師相之前愛有多深，死後就恨之多切。直到50年後的天啓年間，張居正才被恢復名譽，但此時距離大明朝亡國也就只有20多年了。

張居正死後，包括考成法在內的多數新政都遭到廢除，再加上萬歷中後期長達20年的怠政（萬歷中後期由於長期不上朝，出現大量官職空缺卻無法補充的現象，根源是萬歷不理政也不籤字，更何談官僚體系的效率）和愈演愈烈的黨政，大明朝也就朝着無法挽回的深淵滑去。這才有了在張廷玉在《明史》中寫到，明之亡，實亡於神宗。大好的局面被一舉葬送，實在是讓人扼腕。

這樣的解決並非沒有徵兆，甚至可能早已注定。考成法過於依靠個人說一不二的權威和自上而下的威權體系，所以才能在實施時迸發出巨大的效果。但其負面作用也是顯而易見的，一是過度依賴於個人，所以人亡政息；二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高度的結果導向而不講究過程，使得一些官員爲了完成任務要么無所不用其極的盤剝百姓，要么弄虛作假虛報數據。

從這個角度看：第一，不同於張居正，馬斯克想要在當下美國的環境下做成當代的“考成法”，或許困難更大，原因是難以獲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威，美國也沒有威權主義的傳統，因此遇到抗議示威也就不難理解。第二，即便做成了，是否也會隨人而變，人亡政息，除非能夠系統的制度化。第三，果真做成了，是否會極大提高馬斯克的“權威”，但進而也會因此給其帶來風險？

不知初衷爲何，也不論結果怎樣，至少作爲孤勇者的勇氣，還是值得書寫的。

標題：馬斯克的“考成法”：453年前的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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