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苦勞大於功勞
©️鏡象娛樂
文丨梁嘉烈
《封神》，一部多少有些難以評價的影片。
上映一周豆瓣評分7.7分，票房超6億，貓眼預測總票房22億，背後出品方北京文化股價仰臥起坐，跌停之後再漲停。這一成績如果放在暑期檔其它影片身上，或許早已用大獲成功來形容，但《封神》是特殊的。
《封神》三部曲採用連拍模式完成，總成本高達30億元，目前均攤到單片的成本爲10億元，22億顯然是難回本的，即便首部票房達到30億，也只是到達保本线。
國民級IP、不俗的口碑、工業大片，《封神》身上種種標籤綜合在一起，22億的體量顯然低了，但市場的運行自有其邏輯。
回顧近幾年電影市場的發展，在情緒價值上，大爆款幾乎必有國民級的情緒引爆點，《封神》的問題便出在了這裏，而一切的根源，在於十年磨一劍的過程中，《封神》對市場變化和觀衆審美變化的把控，某種程度上出現了偏差。
重述神話
拋开國民級神話IP，拋开“華語電影史上首部奇幻史詩三部曲作品”的頭銜，僅僅站在商業片的標准上就第一部的成片質量來評判，《封神：朝歌往事》稱得上一部敘事相對工整、特效完成度較高、可看性較強的影片。
觀影中，第一個超出預期的是影片帶着“重述神話”的色彩。
《封神演義》的故事家喻戶曉：紂王題詩褻瀆神明後，女媧遣軒轅墳中千年狐狸精入殷商皇宮，此後紂王一系列倒行逆施的暴行如“姜娘娘慘死”、“伯侯被害”、“比幹挖心”等，都與妲己的慫恿蠱惑密不可分。《封神演義》創作於明朝，這套敘事有其特定社會背景，也源於當時作者對商周歷史的理解。
在電影《封神》中，則做了改編：將妲己與女媧拖鉤，妲己不再是紅顏禍水，紂王“弒父殺兄斬子”都基於自身“野心家”及“政客”的本色，他的一切行徑由受狐妖蠱惑轉爲受自我意識主宰，由外力影響轉爲內力驅使。
這一改動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封神演義》的“因果論”、“天命論”色彩，但也是另一種解構，是非常加分的改編。
不過，就像《封神演義》裏人物設定大多較爲扁平一樣，《封神》改編後的紂王、妲己依然沒有走出“平面化困局”。不過，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和鏡象娛樂此前提到應當對《長安三萬裏》配角的相對扁平持包容態度是同一原因：史詩電影以宏大敘事著稱，但因群像繁多，留給多數角色的塑造空間是有限的。
第二個超出預期的，是《封神》的敘事編排。在過往的《封神演義》改編作品中，“武王伐紂”的主人公姬發都是“次要角色”，但《封神》以姬發爲主角，講述了他從“以紂王爲精神偶像”到信仰幻滅後回歸西岐的故事，簡單來說，《封神》第一部也可以視作姬發的成長史。
明確主角既能確定敘事重心，也能讓《封神》的宏大敘事找到主心骨。
雖有顛覆與改造，但《封神》的敘事框架並未偏離《封神演義》的大綱，所以整個故事的觀感不像《花木蘭》那般大刀闊斧到令觀衆產生陌生與疏離感，也不至於讓經歷多版“封神故事”洗禮的觀衆失去新鮮感和期待感。
不過，上文提到這一切只是拋开所有場外因素的評判。國民級IP、單部10億量級的成本、工業大片、豆瓣7.7的評分仍不足以支撐《封神》回本的情況下，我們也要問一句“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裏”。
古裝奇幻商業片有過自己的巔峰期，比如《西遊降魔篇》《捉妖記》以及徐克的“狄仁傑系列”等等，前兩者都是各自上映時期的年度票房總冠軍。但近幾年，古裝奇幻題材逐漸與賣座絕緣了，這也在於主旋律題材、懸疑題材、現實題材、科幻題材等相繼崛起後，電影市場題材類型更豐富了，觀衆的選擇也更多了。
《封神》難成大爆款，關鍵或許還是在於“遲到”二字。
市場變了
近年來，大爆款影片題材各不相同，制勝方法論很難一概而論，但它們身上也有共性，那就是大爆款幾乎必有引爆國民情緒之點。以這個定律回看近幾年的大爆款，《战狼2》《我不是藥神》《哪吒之魔童降世》《八佰》《你好，李煥英》《流浪地球》《消失的她》等皆是如此。
因此，也可以說在內容質量有基本保障的前提下，能否爲觀衆帶來情緒價值是極爲關鍵的，再將這套邏輯帶入《封神》。“獨屬華語電影的奇幻史詩大片”是《封神》的目標也是外界的期待，將這一期待拆解，最核心的要點有兩個，一是外在的技術水准，二是內在的價值內核。
如果《封神》能在2017年前後上映，以如今的成色，觀衆的期待大概率將得到滿足，引爆情緒自然不是難事。但“十年磨一劍”後，電影市場早已時過境遷。
首先來看技術水准，說到底就是“頂級國產工業大片”能否追趕好萊塢的技術高度，《流浪地球》的出現率先回應了大衆期待，《流浪地球》之後，諸如《刺殺小說家》《獨行月球》等影片的特效水准也稱得上高質量。
當然，電影工業體系的搭建不能只靠一兩部影片，但情緒價值的滿足與觀衆的回饋，往往都是在“頭一個喫螃蟹”的影片身上體現得最明顯。
更遺憾的是，《封神》的特效水准某種程度上並未達到外界預期，尤其是昆侖仙境與雷震子的特效部分。《封神》特效顯然投入大量精力且整體完成度處於中上遊水平，但在《流浪地球》《獨行月球》等影片後，要從技術層面引爆國民情緒，就只能是超越，而不是平齊亦或是次之。
再來看價值內核，《封神》的改編確實可圈可點，也在力圖做出新意，但影片部分價值觀的西化，導致這出神話史詩很難找到一個國民級的高文化純度的共情點。
《封神》中有一個貫穿全片的關鍵詞，那就是“弒父”，紂王野心的爆發、君王與四大伯侯的權力鬥爭、姬發與殷郊的個人成長，都停留在了一場場弒父大戲中。“弒父情結”是西方哲學與文化起源希臘神話極度熱衷的主題，放眼國內神話與其它作品，雖然很少將弒父作爲母題，但相關敘事確實存在，因此退一步講，它並非不能出現在《封神》的文本中。
但當全片幾乎人人都在弒父，且除了姬發，其余人的動機都缺乏注腳時，弒父情結所代表的反抗精神和革新之意也變得模糊不清，懸於表面。
此外，在全片較少涉及商朝時期更爲復雜的諸侯矛盾、朝代更迭內因的情況下，弒父主題與姬發身上“尋找我是誰”、“發現自我”等更典型的西式哲學命題融於一體，也就是“弒父情結”與“獨立人格建設”的掛鉤，進一步消解了影片的中式價值表達。
當然，神話改編並無定式，並非要限制在特定的哲學思想及價值觀體系下，上述論述的出發點都基於“爲何《封神》未能大範圍引爆國民情緒”這一點。內容創作多元化、集不同文化之魅力是值得認可的，只是從商業層面而言，近年來顯然是更本土化的敘事更受歡迎。
這從《封神》的輿論現狀也可以看出。目前，《封神》相關劇情討論並沒有一個非常核心的聚焦點，比如像《流浪地球》上映時的集體主義價值觀，《战狼2》上映時的家國情懷，亦或是《消失的她》如今引發的女性婚戀觀大討論。
困於連拍
貓眼對《封神》總票房的預測爲22億，不過，暑期檔影片的票房走勢都處於動態變化過程中。
目前《長安三萬裏》和《八角籠中》進入了發力後期，《封神》短期內面臨的變數只有一個，那就是即將上映的《熱烈》，後者6月份上影節閉幕時和如今點映期釋放的口碑都很穩定。如果後續《熱烈》氣勢更盛，那《封神》的票房勢必會被分流。
《封神》三部曲是國內首部採取三部連拍模式的影片，路演頻頻被問及第二部和第三部何時上映後，烏爾善發微博表示：“雖然一二三部的前期拍攝已經完成，但後兩部還沒有進行視效、配樂和聲音等後期制作。一個客觀情況是：我們需要看第一部的成績，才能繼續推進接下來兩部的後期制作。”
2021年，北京文化向西藏慧普華轉讓《封神》三部曲每部各25%份額，轉讓價格均爲2億元，累計金額6億元，由此倒推《封神》三部曲的成本在24億元，烏爾善接受《南方周末》採訪時透露《封神》宣發成本爲6億元。也就是說，目前三部曲投入的總成本爲30億，不過後兩部的特效制作還未完成，總成本還會繼續上漲。
因爲拍攝模式特殊，《封神》的回本也和以往的影片有所不同。如果二三部可以上映，那如今的制作和宣發成本便可以均攤，但如果二三部不能上映，那第一部的成本便是三部的總成本。
僅以單部平均10億的成本來看，《封神》第一部院线票房達到30億才能保本。影片出品方北京文化當下經營狀況並不理想，如果第一部總票房落在22億左右，大概率就要看能否引入新的資金接盤，繼續二三部的後期制作了。
對於《封神》系列最終能否回本，我們還是持觀望態度，前期拍攝已經完成的情況下，故事走向已經很難大改了。上文談到《封神》缺乏國民情緒引爆點，本質上還是源於電影市場的快速迭代和與之而來的觀衆審美的不斷變遷，如果受資金所困，二三部上映間隔再被拉長，到時候形勢對《封神》恐怕更爲不利。
我們可以看看近幾年續集電影的票房表現，鄭保瑞的“西遊記系列”和徐克的“狄仁傑系列”票房基本持平，較近的《流浪地球2》口碑大超前作，但票房較第一部低了6億。《唐人街探案》三部票房呈上行趨勢，但三部影片口碑與票房倒掛鉤，電影市場日益成熟化的當下，相似的案例不一定會再度出現。
客觀來講，在國產古裝奇幻題材狂轟亂炸多年後，《封神》確實稱得上兢兢業業的誠意之作，且電影立項之時的境況與今日截然不同，那時的暑期檔還需要“國產片保護月”的存在，如今更需要“保護月”的已經變成好萊塢大片，那時國內極度渴望做出自己的工業大片，而今電影工業體系仍在搭建中，但比起技術，內容本位更爲突出，想要成爲大爆款，質量要扎實，也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變化太快變數太多導致了今日《封神》“沒有功勞還有苦勞”的尷尬處境。市場需要破局者，但《封神》背後的連拍模式和長线作战思路需被警惕，不止是內容層面，從商業角度來講，連拍模式本身也是反常理的，近十年來，多數系列電影都是因爲首部票房大賣才考慮开發後續內容的。
走一步，再根據市場反饋和行業變化定下一步的落點，對創作者和影視公司來說或許才是更穩妥的選擇。
鏡象娛樂（ID：jingxiangyuler）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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